2026年11月3日 星期二

《戰爭與和平4》托爾斯泰著 人與社會的最後哲思

 


《戰爭與和平》第四部，也可說是結局編。在我看來，第一部是氣勢磅礡的戰爭場面；第二部是戰爭外的社會百態；第三部是歷史事件的全面剖析。各有各精彩，第四部的結局既要為戰爭與愛情的橋段「著陸」，也可說是托爾斯泰對歷史與戰爭哲學思想的盡情抒發，與我的期望有頗大的落差。

第四部全書四章，加上「尾聲」兩章，這個分段有點特別。

「我的愛，是以我所愛的人的幸福為唯一目的。」（037）

第一章與第二章，描寫了主角們的關鍵時刻。索尼婭給尼古拉可歌可泣的分手信，加強了尼古拉在愛情選擇中的張力，這也是貫徹第四部的精彩之處。

另一方面，被法軍俘虜的皮埃爾差點被法軍處決，令他對人生又有了新的體會。

最重要的橋段是，作為主角的安德烈退場了。

托爾斯泰對人性描寫是獨特的。他筆下的索妮婭對愛情既是奮不顧身，卻又顯得縱容放手。被困的皮埃爾過著貧寒的時光，卻又是享受的。安德烈與娜塔莎的道別，理應是傷感的但卻描寫得十分平靜。

細味之下，隨著故事的走向，體會人生的多面性。第四部以細膩的人性描寫開局，但往後卻有轉向討論歷史人物的層面。

作者談及塔魯季諾戰役，俄軍在無心插柳下取得「最大的戰果」。

「在歷史學家，尤其是法國歷史學家的描述中，我們不難發現，歷史戰爭和戰役都是依照原先的計劃進行的，而我們能由此得出的結論是：這些描述與事實不符。」（106）

托爾斯泰質疑歷史學家對拿破崙在戰爭影響力上的評價。他認為戰事的爆發、過程、成敗都充滿未知數，絕不是一個英雄、一個決定可以解釋。

另外，故事中提到兩位令人印象深刻的配角。第一位是不夠果斷、缺乏洞察力的多赫圖羅夫 。（135）他帶領游擊隊「哪裡情況危急，哪裡就有他坐鎮。」

第二位是才能和知識極其有限的科諾夫尼岑（140）他總是現身在最困難的地方，自從被任命為值班將軍，他總是敞開門睡覺，命令每一個奉命前來的人務必叫醒自己，作戰時也總是親臨前線。

藉着這些「小角色」，作者要說的是，後世的評價往往是帶點偏頗，戰爭英雄亦從不存在。此外，後世總想找出人類互相殺戮的原因，但其實往往又是「沒有既定原因」。

「對戰爭具有高度期待的人總是置身於最有利的位置。」（157）

作者眼中的勝敗是沒有準則的，關鍵不在戰術、領軍者。在參與戰爭者對勝負的執着。

第三章

此章描寫故事情節的篇幅相對少。尼古拉弟弟彼佳對戰爭過分美化的幻想、皮埃爾對人生的頓悟較令人有深刻印象。

本章集中在法國撤退時混亂與淪落的描寫，以及作者對拿破崙的批評。不，嚴格來說是批評那些把他過度美化的歷史學者。

「當如此冗長的歷史記述已不可能拖得更長時，當一種行為已明顯地違反人類所推崇的善乃至公正時，歷史學家筆下竟出現「偉大」這個自圓其說的概念。偉大彷彿排除了辨別善惡的可能。對偉人而言，無所謂惡，沒有任何駭人聽聞的惡行可以用來責難一個偉人。」（210）

第四章

此章主要是討論拿破崙與庫圖佐夫。

「這些人被自己的慾望所支配，不過是可悲的必然性，規律的盲目實行者而已；可是他們卻以英雄自居，自以為完成一番值得自豪的高尚事業。」（232）

作者質疑拿破崙的獨特性與影響力。另一方面，他又為庫圖佐夫平反。他讚揚庫圖佐夫，憑着身為俄國人的感應帶領軍隊，本著「不以取十個法國人的性命而犧牲一個俄國士兵」的善良，反對俄軍大費周章追擊撤退中的法軍。

個人覺得，作者著力而直接對拿破崙的否定，對庫圖佐夫的吹捧都有點「用力過度」。其實按頭三部曲的隱晦步調描寫，描寫庫圖佐夫的態度、表情，比直接褒獎他更有說服力。

在故事推進方面，第四章最重要是皮埃爾與娜塔莎的感情。皮埃爾自覺對娜塔莎的感情已放下，但真正重遇的時候又被感情牽動。他那份不穩定的率性很實在。他與娜塔莎關係在感情、禮節、道德上的掙扎描寫亦是一大看點。（310）

尾聲一：

故事來到尾聲，但作者彷彿仍有很多未了的話。所以內容都側重於個人思想與哲學。

托爾斯泰再一次以歷史的角度去描寫，他以「羊不知道自身被餵肥的目的」去表達人對歷史理解的有限，那些機遇和天才的字眼，其實也不足以去解釋歷史的來龍去脈。（310）

「人所難做的，只是觀察蜜蜂的生活和其他生活現象之間的適應性。就歷史人物和各族人物的目的而言，也是如此。」（318）

作者再三對拿破崙的極力貶抑，對庫圖佐夫一面倒的褒揚，不免讓人感到有點故意失衡。幸好尼古拉糾結於索尼婭與瑪麗亞之間的感情仍然精彩。前者情操高尚，對愛情堅貞不二，後者亦是兩情相悅，更重要的是財富。尼古拉不敢辜負索尼婭，對瑪麗亞的真愛是否涉及財富亦顯得猶豫，這個內心交戰描述得精彩。

不過，就故事而言，索妮亞在感情犧牲後沒有後續，結局太可憐。尼古拉曾經努力營救的傑尼索夫，在故事後段重新登場後也沒有什麼作為。在第一章英勇的巴格拉季翁將軍，作者只用一句便交代了他的陣亡‥‥‥這些都是我覺得有點失望的地方。

故事來到了最後，皮埃爾與尼古拉政見上的分歧，對安德烈的兒子尼科連卡的傳承。戰爭或是和平，一切都有未了之感。

尾聲二：

「推動各民族的力量是甚麼？」（386）

與其說這是故事的「尾聲」，倒不如說它是故事的「後記」。這段只是作者抒發自己對歷史與戰爭的哲學，跟故事無關。

「為什麼會發生戰爭和革命？我們不知道；我們只知道，為了進行這些活動，人們會集結起來，並全體參與；於是我們說，情況便是如此，因為不可能不如此進行，或者說，這是規律。」（412）

我不能說他的哲學觀沒有意思。我只是想，如此具有文學與藝術性的《戰爭與和平》，結局應該最廣闊、更有後勁，而不是淪為深層的歷史議論。我亦覺得，不能因著作品絕大部弟的精彩極致，把這個頗有缺陷的結局照單全收。

不過，整體而言，故事的格局、戰爭的浩瀚、人物的細緻。一些瑕疵都無損此作成為「殿堂級經典」的崇高地位。

《戰爭與和平4》托爾斯泰著 人與社會的最後哲思 - 閱後感 - 完 (445頁 - 第88-91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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