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2日 星期六

《家鎖—華人家庭這個巨獸》譚蕙芸著 由家到社會的寶貴人生課

「但願其他家庭不需要再把家人隱藏，但願我們可以讓病者走向治療、復原、重生之路，這一切的開端就由把所有事物攤開於陽光底下開始。無論對一個家庭，或是對一個社會，面對、接受、認知，才能帶來改變。」（438）

《家鎖》譚蕙芸著 （春山出版有限公司）


這是一個有關家庭的真人真事。作為資深記者與專題作家，譚蕙芸小姐以扎實的筆風細說自身家庭最不為人知的過去。正如書中所言︰「嘗試用一種既抽離又不失主觀的視覺，去檢視這個家庭到底走了一條怎樣的路。」（35）

由兩兄妹在優質教育下成長、哥哥患上精神病、舉家倉猝移民、家庭崩塌、回歸重建。傷害、疏離、失控、逃避、悲傷、崩潰，荊棘滿途的人生，看似源自精神病，但其實也源自高壓的教育制度、封建的傳統思想。對沒有精神病患者的家庭來說，也是一本極有意義的著作。

「原來遇上頑疾身處不幸，不需要感到羞恥，新聞採訪工作讓我發現，讓陽光照進暗處，無論對社會還是自身，總比說謊好。」（33）

作為家人、也作為記者的專業，作者在資料蒐集上下了不少苦功。她尋找哥哥昔日的同學，嘗試找出哥哥由正常到患病的經過。

「我哥的人生高峰卻凝固在他會考放榜的一九八八年。此後數十年，「狀元」身份成為他一生的『緊箍咒』。」（83）

訪問哥哥昔日的老師、同學，回顧昔日的點滴，嘗試重組遺失了的過去。讀者不難發現，一個人之所以被精神病所折騰，除了自身性格以外，教育制度的壓力、社會對成功的定義、家庭的舊思維所帶來的影響相當大。

「制度和學校都要負一點責任的。」(114)

另一方面，父親的守舊與專橫、母親的依附與縱容，二人對子女過份控制，對兒子精神病的逃避與掩飾，移民加拿大後又不願融入社會。這些反面教材，值得所有父母深思——我們固有的想法會否阻礙孩子們的成長？

「我的人生開始割裂，作為記者這一身份，我彷彿被和暖的陽光照射著，但作為妹妹和女兒的角色卻持續被一道巨大黑影所籠罩著，我置身兩種氣候之中，忽冷忽熱，有口難言，困惑無奈。」（160）

作為女兒，作者面對家庭這個「巨獸」，那份無以名狀的痛苦與辛酸，絕對牽動了讀者的情緒。最後已連自己也得了情緒病，比虛構故事的情節更曲折，這令我有點不敢看下去的感受。

「口裡說『我們不要歧視精神病』，到自己踏進精神科醫生診所，吃第一粒鎮靜劑，那個心理關口，才是真正的門檻」（194）

既有心理學的分析、又有專業的訪問與報道，加上作者自身的內心掙扎，作者很成功地把自己的所見所知所感，具體地展現在讀者眼前。

作品另一點吸引的地方是在於那份難以形容的「慘況」。我不是說別人狀況悽慘才夠故事性，而是當你認為已很明白精神病患者家人的苦況的時候，作者以更深刻的筆觸告訴讀者——事情未如你們想像的那麼簡單，情況壞可以更壞。作者面對不單是精神病日益嚴重的哥哥、也是中風後日益衰敗的爸爸、更是開始患有失智症的媽媽，加上多如恒沙的雜務、親族們的不理解，完全是一個在任何人看來毫無出路的困局。那種難以想像的苦況所帶來的衝擊力，令人讀後久久未能平復。

「我哥離開了一刻，我整個人幾乎虛脫。這次我哥入院的教訓是讓我發現，光憑親情與愛心，並不足以照顧我的家人。未解決各種難題，我已先把自己身心消耗累壞。」（245）

面對不肯入醫院的哥哥，作者引發哥哥動粗，好讓醫護人員有權強行把他送去醫院的一幕。（287）看到的是主角的勇敢與機智，但也是很教人心酸的一幕。

「接受。任何事物先要接受現實，始能做出改變。」（297）

讀者們單是讀300頁那悲慘故事已感到煎熬。試想想作者親身經歷這30多年，那份屢敗屢戰、排除萬難、百折不撓的志氣，實在叫人十分敬佩。不過，她也多次提到在艱難的路上遇到的「天使們」，這些橋段教人感動。

最令我深刻是「巴士媽媽」蘇太（300）作為養育精神病孩子的母親，她對作者鼓勵與啟發的一段篇幅不多，卻令人深刻。她鼓勵作者要善待自己、她積極帶兒子接觸社群的勇氣都值得我們學習。

讀到300頁多，讀者會為那漸看得見的曙光而感到雀躍。

她以諸般智慧，把封閉數十年的爸爸媽媽帶進社群。在朋友的幫助下，為家庭建立了一個「安全網」，令家庭這個困局得以有轉機。哥哥拍片給父母報告近況的那段， 母親的喜極而泣、父親那裝作左右而言他的表現，令讀者感動不已。（383）

「我們學懂擺脫原生家庭給我們的枷鎖，終於學習成為獨立自主的個體，從對方的陪伴中得到了善意的勉勵。」（410）

基於職業與教育，作者有智慧去處理家事。她也認識了不少專業人士，這些專業給了這個如此破爛的家庭一絲生機，但這也不禁令我想到——社會上豈不是更多家庭沒有這等能力去面對這個困境？

「觀賞藝術需要跳出框框，輔助受精神病困擾人士也需要社會一起開闊想像。當我哥體驗到被尊重被看見被理解，心窗自然慢慢打開，發揮專屬他自己的異彩。（428）」

世界即使冷漠，人與人間縱使越發疏離。很多家庭都有它不足為外人道的一面，但作者的事告訴我們，不要逃避，也不要把「家事」封閉起來，積極尋求別人的幫助。另一方面，作為社會的一份子，不要對別人的家庭妄自批評。因為不負責的言論對當事人會構成不必要的壓力。此外也不要看輕自己。即使不是精神科醫生、藝術家、記者，只要付出時間與愛心，即使只是跟一個照顧患者的家人打四圈麻雀，集腋成裘，世界也許會變得好一點。

我們也許沒有精神病患者的家人，但賭癮、毒癮、欠債，我們總有機會遇上「不體面」的議題。（想深一層，把精神病家人與犯罪行為混為一談，也算是一種誤解吧？）《家鎖》既有時事評論的客觀專業，又有家庭故事的寫實溫馨。是一部既細緻描寫精神病患者與家庭，亦能給社會反思的上佳之作，值得每一位華人讀者細閱。

《家鎖—華人家庭這個巨獸》譚蕙芸著 由家到社會的寶貴人生課- 閱後感 - 完 (439頁 - 第75本書)

（後記：我想這本書再版的機會很高，所以想跟作者或有關製作單位說一句︰留意140頁第八行—「我們因此失去了　『父母』成長時能夠學習自立的寶貴機會。」我理解該句應該是『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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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文章：東野圭吾老師，感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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