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不妨細緻，但是結論卻要看遠不顧近。」
繼京極夏彥與普魯斯特後，這是學富五車的許氏朋友推介的另一本書。讀畢前兩者大概會令自己覺得有短暫的「高尚」，但更體會的是自己的「有限」。所以，從老遠圖書館借來的這本著作，拿起來也不禁有一點戰兢。不過，許氏稱「要讀歷史，《萬曆十五年》為上佳之選。」，這一個「上佳」令人神往。
（封面也夠老實，不花不巧。）
《萬曆十五年》黃仁宇著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
作者以明代萬曆十五年（公元1573年）為一個引子，以當時不同的人物及事情去分析道德禮教治國下的問題，邊說歷史邊分析中國在明代開始走向衰落的原因。當聽着作者把歷史人和事娓娓道來的時候，讀者不難會發現，由盛轉衰不獨是一個人，也不限於一個時代，萬曆15年，只是一個分析的切入點而已。
起首談及一場以訛傳訛、無中生有的午朝大典，帶出朝廷上的政事千頭萬縮，而其要點則不出於禮儀和人士兩項。
第一章 - 萬曆皇帝 （朱翊鈞）
雖說國家興衰不是一人所為，但作者在第一章也不得不談萬曆皇帝。但與其說全章主角是萬曆皇帝，這一章更重點說的是皇帝與張居正在禮教治國下的互助與矛盾。當萬曆皇帝年幼登基，在扶政的首輔張居正的嚴厲管治下培養為重禮教德行的仁君，關係上本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以至張父先遊，為子也同是首輔的張居正需要回鄉三年守孝。皇欲留張、但張為孝之禮（不知是為表面的禮還是心中真的有孝）堅持回鄉。三拒三授，這顯出重禮過度的敗筆之餘，也帶出皇與臣的協作與角力。張是以退為進戀棧權位？要留住張扶政又是不是皇上的真意？群臣對兩者真心還是假意仍然是充滿猜忌。
群臣的心中，張居正既是輔助新君、穩定政權的基石，又是強推苛政，欲濫大權的奸臣。所以他死後，支持與清算張的兩黨也產生互相殘殺的情況。
此章亦以多角度談及各種制度與禮節，其中提到作為正室皇后之苦。一來她與皇帝的婚姻多是政治需要，又要負起管理一眾妃嬪的責任，更要參予煩多啲禮物事宜。皇帝最愛是志趣相投的鄭貴妃，她所生的常洵，也成了皇帝最為意興闌珊的痛點。
第二章 - 首輔申時行
這一章提及的是萬曆皇帝的老師，也是張居正的繼承人申時行。皇長大的同時，對禮樂之多與權力之少的不平衡漸感不滿。
其中一個最沒意義的禮節名為「經筵」，即皇室的學課。但這絕對是毫無營養、只講排場的道德表演，也是眾官以致皇帝也討厭的禮節。只是禮教治國的明代，沒人敢廢棄，畢竟要背負的可是不守禮節的「道德風險」。
「一項政策能否付諸實施，實施後成或空，全看它與所有文官的共同習慣是否梳安無擾……這一帝國既無崇尚武功的趨向，也沒有改造社會，提高生活程度的宏願。」
在文官治國的世代，效率、技術、生產及創造都不被鼓勵
「申時行沒有忽略文官的雙重性格：即雖稱公僕，實係主人。」（P077)
可是，滿口人義禮教的文官們也絕非不吃人間煙火，所以明朝制度，禮的好未盡發揮、卻見其壞。申時行在師傅被清算的陰霾下舉步維艱。
第三章 世間已無張居正
張居正生前呼風喚雨、受萬人景仰，死後卻被清算為顛覆朝政的獨裁者。
作者又提到慈聖太后之去世，被全國隆重追悼，但象徵了全國新聞懷念慈母的養育之恩遠大於君臣百姓對她的敬仰……追悼為的是令「全國的風俗仍能更為淳厚」，但時移勢逆這種禮教沒收其教化之效。
這時，萬曆15年，24歲的皇帝已經不再對周旋應付儀式感興趣。為了常洵而慾「廢長立幼」一事更令他為君的感到任人擺佈。
作者在歷史順序的敘述外，加入了插敘增強了分析上的立體感。他舉了萬曆上三代正德皇帝與群臣對抗的歷史，以分析萬曆皇帝對付文官控制的立場。
「宿祖正德皇帝的叛逆文官，除了描述了皇權抗拒文官傳統的可能，但也促使了文官對後任皇帝的監管」（P117)正德的叛逆，需證明了反對文官及守舊的可能性，但更令文官對皇帝控制上加了幾份謹慎。
第四章 活着的祖宗
這章作者繼續對申時行的評價——他執政期間的所有創業事均出自「誠意」，簡單來說就是面面俱圓。
「有人說張居正雖然光復自用，畢竟還有所成就，以忠厚長者申時行的紀錄卻如同一張白紙。」
作者引用他任命潘季馴處理黃河泛濫問題，加上在面對蒙古於邊疆挑撥所施行冷靜的外交決定，以表明他的功績。可是他刻意避免了張居正那份氣焰之時，亦受了「忘了初心、不夠果敢」的批評。這也證明了，這世上沒有一個能被所有人接受的管治方法。
此外，萬曆皇帝本有治國的胸懷大志，他為百姓步行祈雨之心，只是1586年鄭貴妃誕下常洵，引發了王位繼承者上「廢長扶幼」的爭議決定。最後萬曆皇帝在文官壓力下意興闌珊，促成他懶怠朝政的反應。（P141)
第五章 海端——古怪的模範官僚
談及於萬曆15年去世的文官海端，這個對傳統禮儀執著得狂熱的領袖。另外本章亦提到例如制度與經濟發展的不協調所帶來的問題。明朝當年的守舊的貨幣制度，直接阻礙了經濟發展。
這一段談及很多時經濟及貨幣、稅收制度，內容比較沉悶又難懂。但當看完下一章的革新武將戚繼光，互相對比，可說是相形見絀，也顯作者在內容鋪陳上的奧妙。
第六章 戚繼光——孤獨的將領
明代以文官治國，武官不單被輕看，退役後亦變得毫無技能，難以融入社會。戰場上亦常常出現「以不專業的文官批評專業武官作前策略」的情況。令明軍戰力十分疲弱。
軍事上物資的運送也沒有完善制度，這些物流細節上的滯後也不是一兩個顯赫英雄可補救。面對來自日本有組織有隊型的海賊，明代官府派兵出戰表現卻更像不專業的軍隊。所以面對專業化的日本軍人，勝少敗多。
這時武將戚繼光一方面以嚴刑軍紀、一方面以鼓舞軍心的領袖風範，成為了明朝一道救藥。
「必勝的信念有賴於能力和技術，而能力和技術又來自平時的刻苦訓練。」（P306) 他不單擅戰，而且也是少有能作詩懂文儀的武官，所以亦在啲爭不講求戰術的明朝寫下很重要的兵法書。
「然而我們的帝國不允許也沒有能力作全面的改革，只好尋找找出一種妥協的辦法來作部份的修補。戚繼光的天才，在於他看準了妥協之無法避免；而他的成功，也在於他善於在技術上調和和角色各樣的矛盾。」P227
文官當道，武器質量，炮火的穩定度都偏低。但他卻在有限的環境下以戰術靈活變通，組織了一隊高效率的戰隊。
「在組織制度上沒有辦法，就在私人關係上尋找出路。」
他的做事理念，在今時今日職場上也是至理名言。一個時代最能幹的人，往往不是死磕規則的人，可惜今時今日在位者大都沒有這等智慧與膽色。
相對前文提及海瑞的愚忠，與當代經濟與財務上的落後。這一段提及戚繼光在妥協制度上求變通，與軍事發展上的艱難；兩者甚是一個鮮明的對比。
第七章 李䞇 - 自相衝突的哲學家
這段是全書最困難也是最抽象的部份，談的是儒道學說的發展。李䞇作為一個哲學家在這條思想發展的長河上有點反叛，他看重禮儀，卻又不苟屢犯傳統禁忌，很有講一套做一套的風格。
作者分析在中國發展思想的矛盾，他無法理解：「這種認為文化與生活水平和國家安全不能相容的看法，是中國傳統歷史的產物，也是官僚政治的特點。」
李贅是一個言行不一的思想家，但作者同時以他為文官的縮影——抱有不顧技術卻期望官僚是百姓受惠的矛盾思維，也許這就正如題目所說的自相衝突。也再一次把書中的重點道出：
「兩千年前的孔孟之道，在過去曾經是領導和改造社會的力量，自此已成為限制你創造的牢籠。」（P208）
以下這段是《萬曆十五年》的結尾部分，作者把帝國的由盛轉衰，作了一個很完整的總結：
「在這個時候，皇帝的勵精圖治或者宴安耽樂，首輔的獨裁或者調和，高級將領的富於創造或者習於苟安，文官的廉潔奉公或者貪污舞弊，思想家的極端進步或者絕對保守，最後的結果，都是無分善惡，統統不能在事業上取得有意義的發展，有的身敗，有的名裂，還有的人則身敗而兼名裂。
因此我們的故事只好在這裡作悲劇性的結束。萬曆丁亥年的年鑑，是為歷史上一部失敗的總記錄。」
黃仁宇以萬曆十五年的幾個人物，畫龍點睛，寫出中國靠禮教治國、卻無法與時代並進的悲劇。全書文字典雅，史料紮實，分析切入點謹慎而細緻。即使部分財政與思想章節略顯枯燥，仍不減它作為經典的重量。作者雖說不借古諷今，可讀者讀完，自然會在心裡照見今日。
《萬曆十五年》黃仁宇著 從平凡的一年細看由盛轉衰的關鍵 - 閱後感 - 完 (320頁 - 2026第7本書)
如果覺得看我的網誌有一些意思，請輕輕點擊網誌上的Google AdSense廣告以示支持。這些廣告帶來的收入是少得很可憐（按一下才不足一毛錢），但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支持與肯定，讓我在這個文字已不太流行的世代下繼續這份堅持。謝謝各位！
以下是其他書籍分享文章連結：（*為個人特別推介）
推理小說︰
《禁忌的魔術》東野圭吾著 伽利略的最大挑戰 NEW 2026!
《沉默的遊行》東野圭吾著 沉默的善與惡 NEW!
*《半自白》橫山秀夫著 要守護誰？NEW!
文學類別︰
《羅生門》芥川龍之介著 - 批判與嘲諷時代的短篇集 NEW 2026!
《金閣寺》三島由紀夫著 - 衝擊美與善的經典 NEW 2026!
《追憶似水年華1 - 在斯萬家那邊》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馬塞爾.普魯斯特著 Marcel Proust - 平庸讀者初嘗意識流經典文學 NEW 2026!
《百年孤寂》- 賈西亞.馬奎斯著 拉丁美洲的文學經典 NEW!
《馬奎斯與他的百年孤寂 - 活着是為了說故事》 楊照著 - 解讀經典之所以成為經典的意義
《半生緣》張愛玲著 錯過了便回不去 NEW!
《罪與罰》 Crime and Punishment 杜斯妥也夫斯著 - 以思想為戰場的故事
*《傲慢與偏見》 珍.奧斯汀著 - 人性的兩大弱點（漂出）
《魯迅散文選》 - 魯迅 著 （楊澤編）- 走進當代文人的世界 （保留）
*《圍城》錢鍾書著 - 沒有蕩氣迴腸、卻語重深長的愛情故事 （保留）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