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也一樣。我們想方設法追憶，總是枉費心機，絞盡腦汁都無濟於事。它藏於腦海之外，非智力所能及……說不定我們到死也碰不到。」P90
繼京極夏彥後，在好友許氏的介紹下拜讀法國文豪馬塞爾.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我的感覺是 - 前者難解但後者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京極夏彥所寫的是鬼怪式的本格推理。提及的是「意識」影響記憶與視覺下出現的怪事。另一方面，早在十九世紀末二十的世紀初的法國，馬塞爾.普魯斯特成為了意識流派文學的先驅及旗幟人物，所指的「意識」卻是始於「文學」也是止於「文學」，400來頁的內容大都是由「心」出發。
作為經典、網上對《追憶似水年華》的一致好評是不難理解。聞說日本的文學作家三島由紀夫、香港名導演王家衛都是他的忠實擁躉。但作為平庸讀者的，我想我還是需要有承認「看不懂」或「感到沉悶」的勇氣。
（如果我一個月來都以它為最佳的睡前讀物，再跨自己對其欣賞之情以表達自己高尚的閱讀水平‥‥‥這種行為恐怕是跟書中的萬斯先生批評上流社會對藝術的表面功夫一樣，虛偽之極。）
《追憶似水年華1 - 在斯萬家那邊》馬塞爾.普魯斯特著
（李恆基、徐繼曾 根據法國Gallimard 出版社1994年版譯出）
先略略談談它的內容，《追憶似水年華1 - 在斯萬家的那邊》分為三個單元。
第一卷 - 貢布雷 (45-234)
作者以「我」這個角色，回憶家鄉貢布雷的陳年往事，包括在貢布雷的生活 - 貢布雷的街道、教堂、家庭生活起居，姨母與僕人的生活、家族友人斯萬先生的來訪。談的既是法國生活也是階級、又是關係與文化。
斯萬先生作為第一本書的主角，在第一卷的描寫不多。只知「我」對他與一個名聲不好的太太的婚姻，令其家族與「我」的家族多了一份隔閡。另一方面，「我」亦在第一卷的後段，初遇他一見鍾情的斯萬家女兒 - 希爾貝特。
「當時，最真摯的人言談中不免掺雜著許多虛情假意，跟這個人說話的時候，總把他的看法忘得一乾二淨，等他一走，又趕緊對他評頭品足。」（P196）
對初次接觸意識流的讀者來說，這一段最難煞。回憶零碎，內容都是起居飲食，故事性偏低。單先故事一開首「我」在床上輾轉反側地開展了回憶的一幕已花了近千字…..不過作者對當時有關層級分歧與禮儀虛情上的批判描寫是很深刻的。
第二卷 - 斯萬之戀(235-430)
內容主要是談及貴族出身的斯萬先生參與了維迪蘭家的「小核心」活動，與交際花出身的奧黛特相識，相愛，妒忌、情愛交纏的故事。不過，這份維持了二百多頁的難捨難離，最後都是以「癡心錯付」作結。
以感情為主導的意識流會描寫較易理解，萬斯以音樂及繪畫的藝術性美化了奧黛特，讓她成了自身的理想對象；但另一方面又對她另有情人的放蕩生活感到妒忌與困惑。「我」在這段成為了隱藏的第三身旁白角色，但萬斯之戀都是意識主導。
「我們所愛好的對象本身並沒有有什麼絕對的價值，一切都已時代、階級而已，都是一時的風尚，最庸俗的風尚也不比被認為是最高尚的風尚價值少些。」P295
斯萬的這一句，表達他對愛情的意識主導很令我深刻。但那份意識卻欠了一份互動、一個標準。仿佛人和事的好與壞，都是出於一廂情願。
第三卷 - 地名：那個姓氏 (431-475)
「我」再次成為故事的主角，談及他對斯萬的女兒- 希爾貝特的傾慕，但最後都是以對她母親 - 斯萬夫人（即第二卷的奧黛特）的回憶為結尾。
「要渡過一天，對着我這樣多少有點神經質的人，就跟汽車一樣，有幾種不同的「排檔」。有些日子坎坷不平，艱難爬起來無憂無止；有些日子則是綬坡坦途，可以隨着歌兒全速下降。」(P439)
這卷只有幾十頁，讀起來相對輕鬆。但那時我的理解能耐已所剩無幾，懂得大概是「我」對回憶那個悲喜交錯的情懷。
有別一般網上書評，我試試談談他「難讀」的地方：
(反正讚美的評價由讀得懂的高人去寫已夠多了）
1. 意識流 - 意識流的寫作手法原本身已是一道凡人難以攀越的高牆。所謂意識，個人體會是透過擬人法、擬物法或借喻去描寫筆者心中的感受。透過充滿想像力的文字，一個城市可以想像成為一個少女、一花一草也可展現喜怒哀樂。作者的眼中，貢布雷的大教堂是一座俱有佔有四維空間的建築物 - 第四維是「時間」（P107）。跟上作者的想像力不是一件易事。
2. 內容都是「生活」
故事賣點都是獨特及傳神的文學手法，故事情節發展及過程相對都不重要。貢布雷的生活；斯萬先生的來訪；被命令回房間的孩子「我」單純渴望媽媽臨睡前的一吻所帶來的罪惡感；每週日的教會彌撒；萊奧妮姨媽與她的僕人弗朗索瓦絲的生活日常；就是每星期六早一小時吃午飯都可以大做文章。故事既不轟烈亦不曲折，想必對深耕文學要有濃厚興趣的讀者才讀得出書中的趣味。
3. 藝術歷史感知上的限制
意識流的敘事手法運用了很多比喻，但當中引用了不少來自15至19世紀法國藝術家及其作品。例如形容某一個人像某一個16世紀畫家筆下的那個形象，那個風光令人想起某某藝術家的作品。即使超級強勁的翻譯者們已盡量為那些藝術家及作品作了適當的註解，但對藝術文化一竅不通的我來說，讀來還是難找到共鳴。
4. 複雜的文句
20世紀初的西方經典文學仍然運用了大量的形容詞，形成了文中常有多個形容詞組成一句的複雜句子。對現代讀者來說，有時候這是一種藝術美，但有點卻是費神。
「這時他就不再有功夫去想她，而一心盤算找出什麼藉口來是他可以不立即離開她，同事不露聲色地確保第二天能在維爾迪蘭家中再次看到她，也就是說找出什麼藉口把跟這個可接近而不敢擁抱的女子不能開花結果的聚首所激起的失望而折磨在當時持續下去，並在第二天重新品嚐。」(P278)
若我的女兒在功課寫以上的這一段文章，以表達男主角想尋覓心上人卻尋不著當刻的心情。恐怕老師會打下一個「重作」的大交叉 - 標點及詞句運用都不當。
「我由於不能企及而為之感到痛苦這份陌生的生活對這個幸福的姑娘卻是如此熟悉…..」(P443)
以上這句描寫的是「我」對希爾貝特身邊朋友可輕易就近希爾貝特那份羨慕的感受，我重讀了好幾遍才明白。
最後，我想引用故事中的一個小角色戈達爾大夫去總結自己的閱後感：
「他跟他的太太都有某些出生低微的平民百姓的那種細故，對他們回到家裏互相承認並不懂得的音樂作品以及比施「大師」的繪畫，都避免發表意見，也不假裝能夠欣賞。」(P261)
作者以戈達爾大夫伉儷的拘謹去表達那份對藝術及文化上的無知與自知，但同是又暗諷那不懂裝懂的上流社會一群。面對經典文學，是「展現」還是「拘謹」？是「無知」或是「虛偽」？我還是傾向前者。追憶似水年華系列餘下6本，我想我暫時是不敢僭越。
《追憶似水年華1 - 在斯萬家那邊》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馬塞爾.普魯斯特著 Marcel Proust - 平庸讀者初嘗意識流經典文學 - 閱後感 - 完 (475頁 - 2026第1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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