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K家BLOG: 《戰爭與和平3》托爾斯泰著議論式的戰爭文學

「為了研究歷史規律，我們應該改變觀察對象，應該忽略帝王、大臣和將軍，而去研究那些影響群眾的同樣的、無窮小的因素。」（326）

《戰爭與和平》托爾斯泰著（木馬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 婁自良譯）

第三部分，故事舞台回到了戰場，俄、法戰火重燃。不過，托爾斯泰明顯改變了故事的步調。敘述故事之餘加入了很多歷史事件的討論。甚至不少是先討論結果，再去說故事的鋪陳，讓讀者在故事中自行找出結論。

第一章

故事是以討論有關戰火重燃的成因為開場。這是出於拿破崙的野心？還是俄奧結盟的影響？或是經濟不景的結果？

「人自覺地為自己而生活，卻不自覺地成為達到歷史的、全人類目的的工具。」（012）

另一方面，作者亦嘗試分析歷史。他指出顯赫人物如拿破崙與亞歷山大的種種決定，好像是出於自己意志。但一切其實也需要世界所配合，形成戰爭的種種成因多少帶點宿命感。

戰爭要再爆發了，法俄兩軍戰前的描寫，那份對比令人深刻。

「上帝要誰滅亡，必先使他瘋狂。」(017)

拿破崙的感召力，令軍人瘋狂地為他賣命。即使當中有對戰爭目的存疑之人，但在強烈的情緒鼓動下仍士氣如虹。

「第八個派別是最大的一群人，他們因其人數眾多，而與其他派別形成九十九比一的比例‥‥‥他們只要一樣，也是最重要的為自己贏得最大的利益和享樂。」（054）

反觀俄國，絕大部份人也只顧自身利益，那些愛國情緒只是留於表面。不過，貴族們在皇上親臨、在保家衛國的情緒鼓動下都作出了不理智的舉動。（121）

「心裏很是吃驚，自己怎麼會答應這等傻事。」（121）

兩國民眾都在愛國情懷的驅動下，觸發另一場血戰。

第一章描寫最多的角色是日漸成熟的尼古拉。真實體驗了戰爭的他，不再吹噓戰爭的體驗，亦不再害怕戰爭的腥風血雨。但他在俘虜法國軍官一事上，對戰爭中的互相殘殺亦心存不安。（80）這份對戰爭的困惑令人深刻。

第二章

「這場戰爭的參與者……自以為知道自己做什麼，而且是為自己而做，其實所有人都是歷史中不由自主的工具……他們在人世階梯上站得愈高，便愈不自由。」（125）

作者以不同的角度描寫戰爭前的狀態，回顧歷史，表達出無論把拿破崙或亞歷山大視為戰爭的發動者，都有不足之處。作為領袖，故事中的他們在歷史洪流中也只是其中一員而已。

第二章的戰事描寫非常豐富，兩軍攻防據點都有詳細的描寫。登場的將領名字也許多得難以記下，但庫圖索夫的老練指揮、拿破崙由自信滿滿到忐忑不安的心理描寫，都令戰事充滿張力。

法國進襲，俄軍徹退。作者描述的重點不是戰事的勝與敗。他用了很長的文章描述平民百姓進退兩難的狀態，如常生活比誰是勝者更重要。瑪麗亞起伏的心路歷程也是第二章的一大亮點，她的父親臨終前敞開心扉，一改對瑪麗亞很差的態度，與瑪麗亞和好及分別的一幕，為激烈的炮火聲都引來一聲嘆息。

「隨着敵軍日益逼近莫斯科，莫斯科人對自身處境的態度不是更嚴肅，反而更是隨性了，人們在面臨巨大危險時往往如此。」（216）

第二章另外兩位重要角色分別是皮埃爾與安德烈。作為貴族的皮埃爾，親身上戰場體驗了波羅底諾會戰。他在人生中的體會，既是私生子又是貴族的身份，穿梭宴會與戰場之間，是眾多角色中思想更複雜，性格最立體也是我最喜愛的角色。另一方面，遇上三大不幸的安德烈，面對女性的愛、父親的亡故和法國人佔領半個俄國的入侵，這份悲情惹人同情。（251）此外，他帶領預備兵作後勤支援遇上襲擊的一幕，令讀者對戰場內外有更多的理解。

「人們就像明天那樣，會彼此逼近、互相廝殺，導致數以萬計的軍人陣亡、致殘、然後就為殺了許多人而進行感恩祈禱，宣布勝利，認為殺人愈多功勞越大，上帝正在看着他們、聽著他們！」（259）

作者善於描繪人性的偽善與荒謬。一個好故事反映了時代，並敲響了發人心省的喪鐘聲。

「只要戰爭沒有贏，那麼所有最出色、最深思熟慮的作戰部署和命令就會被視為拙劣，於是軍事學家都煞有介事地加以批評。」（273）

在敘述這次大戰之時，作者以後世人的眼光，批評後人對這次戰役偏頗的評價。

《戰爭與和平》描寫的戰爭，勝負是含糊不清的。兩敗俱傷，但法國最後主動撤退，基於精神力在此戰後已蕩然無存，拿破崙接受了人生最關鍵一次失敗。作者形容法軍死去的50,000人比俄國的100,000少，但無人可說50,000人的陣亡為「勝利」。這個描寫，比偉大的勝利故事更引起讀者共鳴。

第三章

「唯有研究無窮小——歷史的微分，即人們各種同樣的趨向，並應用「求積分」的方法，我們才有希望認識歷史規律。」（324）

為何要戰爭？拿破崙何以受挫？歷史的運動如何理解？

第三部的最後一章，再次以討論結局開始——俄軍棄守莫斯科的決定，對嗎？

法軍雖然損兵折將，但拿破崙的傲慢與狂妄，令他向莫斯科繼續進擊。此段有關俄軍欺騙百姓，自行撤退的內容有很詳細描寫。法軍進入荒廢了的莫斯科，如同見到一個被棄的蜂巢。（400）描繪出一個很悲涼的畫面。

「所有駭人聽聞的恐怖行動、都以關心民眾的安定為由。」（414）

托爾斯泰對莫斯科總督拉斯托普欽伯爵的批判，不單是對當代政權的譏諷，引用在現今政權也是非常貼切。歷史——總是不斷重演。